潘文
进入桂花峡时，太阳好像想回家了。它徘徊在山顶上空，欲“落”还羞。于是山变得更柔美了，一层层彩色的云堆在上面，还显得有些洋气。志红说选择这个时候来，是再好不过了。晨雾太浓，会遮了景致。但要是在正午呢，则少了几分朦胧的诗意。而此刻的山水，既不乏清晰的轮廓，又留足了想象的留白。和光影一起在山谷间慢慢游走，浸着融融的暖色，那才是最惬意的。
志红家住周洛，朋友一来，就带着往桂花峡跑，跑多了就有经验了。什么时候桂花峡是什么脾性，啥时花开，啥时水好，她都了如指掌。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往前。不知不觉之间，石板路就把我们引到深处。左右两边都是峭壁，如刀削斧劈的。看似很险峻，走在小道上却赏心悦目。
每走几步，就能看到斜逸而出的野桂，虽然花期已过，但是深绿的叶子间仍有暗香浮动。志红说，那是月月桂，有些零星的花。清淡的香味，一丝一缕在飘浮，倒是很应此刻的景致。还有一些茅草，也很吸引人。它们妖娆地站在峭壁上，向游客打着招呼。风一吹，就晃着修长的腰肢。岩上还有细细的水流，顺着岩壁流下来，一点点浸绿了石缝里的青苔。
转过一个弯，忽然就开阔了起来，刚才还挤在两边的峭壁一下子退开，露出半坡攒着的桂花树。蓁蓁枝叶已褪去春日嫩青，满眼睛的浓郁油亮。太阳慢慢沉下来，把天染成了软乎乎的橘红色。沿着石板再走百十来步，峡谷忽然敞出一汪清潭。潭水半亩见方，安安静静卧在山谷里。粼粼波光正顺着涟漪轻轻晃动，柔美至极，令人心神荡漾。
走过清潭，迎面又是峭壁。与之前不同的是，这条路的一侧多了一道小溪。溪水一刻不肯停歇，时而绕过巨石，时而拍打石岸，跑跑跳跳而来，又欢笑着飘然而去。一缕迟迟不肯淡去的阳光，在溪面上跳跃嬉戏，闪着细碎的银色光亮。溪水叮咚作响，石斑鱼在水底往来穿梭。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双儿女在溪中撒欢，追着小鱼从这头跑到那头，在水里兜兜转转，模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河边捞虾的旧事，竟生出几分恍惚。想来志红和蔚大概也是这般心境。走到另一旁，我们不约而同将手探进溪水，稍稍一搅动，涟漪便一圈圈漾开，化作千万朵碎银似的花……小鱼虾原本在水底自由自在游走，忽然被惊吓，一甩尾鳍就钻去了石缝深处。我们几个都没说话，就静静泡在溪水里，听着叮咚水声。原来，同样的场景，在不同的年岁里，竟能品出全然不同的况味。
峡谷越走越窄，岩壁上的苔藓泛着青幽的光亮。苔藓的颜色浓淡不一，交织出浅绿、深绿与墨绿的层次，间或还点缀着几簇嫩黄的、淡紫色的。那些细微的小景总是如此吸引人，让人挪不开脚步。突然冒出的花枝，绿意盎然的蕨草，奇形怪状的石头，匍匐在溪水畔的菖蒲……每一样都带着不加修饰的野气和灵性，不像园林里的草木那样被规矩拘禁着，只管由着性子自在生长。
溪水绕过石块，有汩汩之声，似是山野独有的言语，而我们这几个闯入者，竟成了山野言语的窃听者。其实何止是独享这清越的水声？一路行走，那些悄然而至的感动，其实早已漫过了心防。没有刻意的规划，没有拥挤的人潮，只有淡淡的山风和草木清香。它们顺着溪谷漫过来，漫过肩头，漫过发梢。我们不必追赶什么，也不必等候什么，只管沿着溪水慢慢走，把每一寸眼底的风光，都收进心里。
在一个拐弯处，忽然瞥见岩壁凹陷处有个小水潭，约莫几个巴掌大小。水面漂浮着落叶，一片是红枫，正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在跳一支优雅的圆舞曲。旁边几片狭长的细软黄叶，大概是黄金香柳。它们偶尔与枫叶相撞，又迅速分开，形成奇妙的图案。这让我想起美术馆里那些抽象画，此刻大自然却用最随意的笔画，勾勒出了比任何艺术都要精妙的构图。这大概就是浑然天成吧？
见我看得呆傻，志红拽了拽我的袖子。她说趁着还有点阳光，赶快去看瀑布。我噗嗤一笑，瀑布哪有黄果树的好看？她也不恼，就说各有特色嘛。此处有此处的美好，此刻有此刻的精彩。应该是这个道理。
我们匆匆行至一处断崖，忽然看见一道白练自高处飞泻而下。湍急的水流撞在岩石上，溅起漫天水雾。轰鸣的水声震得人胸腔发颤，却又莫名令人心绪平静。在一旁的观瀑亭里，我看到木梁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模糊了。我们左看右看，也猜不透写的到底是什么。志红笑着说：“或许是百年前的文人墨客留下的吧？”
我心生好奇，又独自琢磨了片刻，终没得要领。那会是赞叹此处风光的诗句吗？若是如此，模糊了实在可惜，经典诗句没能流传下来。又或许是哪对恋人写的呢？他们来到此处，见溪中磐石于水流中岿然不动，忽然动了期盼永恒的心思，于是便刻下了相守的誓言。大家说，那就是吧，这样很美好。
众人笑。人来了，却又走了。而这些刻痕却永远留下来了，虽然是模糊了，却又以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存在着。头顶上，飞溅的水珠在夕阳里折射出斑斓光泽：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叠叠，细细密密。生活中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境，或许也如这瀑布——无论如何，换个角度，便能看见光的轨迹。
返程时，游人都已散去，只有极少几位如我们一样，迟迟不肯归去。他们也还在贪念那一片青绿、一溪的欢畅。峡谷深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忽远忽近，像是在演奏一场即兴的音乐会。很久未享受过这般天籁，我们放慢脚步，刻意让自己融入这份静谧和喧闹。走出峡谷时，最后一缕夕阳正落在远处的山尖。山峦被染成一片酡红，轮廓渐渐模糊。
有些时候，我们似乎总被时间驱赶着向前，但我们回望这片山水时，方才明白，它给予我们的，与其说是风景，不如说是一场与自我的对话。很多时候，我们总在寻找意义，却又忘了意义本身就藏在与自然相遇的每个瞬间，在那些看似无用的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