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丽珊
绍兴葫芦娃爷爷的葫芦在网上走红。看到那些可爱的葫芦,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葫芦。它们也是这样,一个个挂在抬棚下,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家种过两次葫芦。第一次,种在菜园。菜园有面是陡坡,坡上长着斑竹。两根葫芦种在坡下,藤蔓沿着斑竹攀缘而上,葫芦长大,竹子不堪重负,风吹来,葫芦左右摇晃,弓着背的竹子,就如点头哈腰的老人。
菜园的葫芦虽有趣,孩子们也喜欢去看,但毕竟离得远,不能天天守着。
于是,第二次,父亲将葫芦种在大门口。六根,分列在大门两边。父亲从大门的檐下往外搭一个平顶棚子,我们那儿叫“抬棚”。春天种下的小苗,沿着抬棚的柱子一步步往上爬,很快就爬满棚顶,成了一个绿色的凉棚。
抬棚还未被绿色完全覆盖,小葫芦就开始往上挂。我和弟妹们争着坐在父亲肩上,去寻觅躲在叶丛里的小葫芦,一个、两个、三个……父亲更是挑逗我们:“看谁眼睛最尖。”我们一遍遍巡视,期待新发现。每发现一个,便高兴得尖叫,惹得下面直催:“下来,下来,我来看看。”
随着葫芦的长大,它们不再藏着掖着,而是一只只从棚顶垂挂下来。我们坐在父亲的肩上,一只只数过去又数过来。刚挂下来的葫芦,我们还只能指着数,等到秋天,我们伸长手臂,就能够着。够不到时,父亲就用手抵住我们的脚掌,奋力将我们托举。弟弟胆最大,他经常站在父亲的肩上,故意做出摇摇欲坠的样子,看得我们哈哈大笑,看得妈妈胆战心惊。从毛茸茸,到逐渐光滑,到完全光滑,葫芦在我们的抚摸中长大成熟。
从夏天开始,我家的晚餐就在抬棚下进行。母亲洒扫干净地面,我们孩子抬桌搬凳,端上饭菜。夏天,我们吃“锅巴粥”,柴火灶煮饭留下的锅巴,倒入米汤擂碎,就是香喷喷的锅巴粥。秋天豆类收获,就煮豆子粥。虽豆子不多,只在大米里掺一点,但于我们也是百吃不厌的美味。
夏天的傍晚,抬棚下虽收阴早,调皮的燥热总来捣蛋。秋天的傍晚,微风轻拂,抬棚下清爽宜人。一家人围坐桌前,吃着新鲜的菜蔬,喝着心仪的豆子粥,说着一天里开心的事,其乐融融。葫芦被我们逗乐,开心得摇头晃脑,葫芦叶也兴奋得拍手欢笑。日子就在这温馨中静静流淌。
我们家的葫芦都是做器皿。这需要老透,藤叶干枯,葫芦也从绿色变成褐色。第一年的葫芦不多,只四个。父亲将最小的那只一剖两开,做成两个水瓢。那时,我们小孩喝水,总是拿水瓢到水缸,舀起一瓢,仰着脖子,咕咚咕咚地灌。家里的铁水瓢和木头水瓢,又大又重,常常弄湿衣服。这两只葫芦水瓢,精致,轻便,得心应手。
父亲还将一只葫芦做了水壶——细心挖去蒂,用软木塞塞住。每年秋天上山砍柴,山里没水,带陶水壶太重,下山喝水又太远,只能忍着。父亲做的这个葫芦水壶,轻便实用,惹得很多人羡慕。其余的葫芦,父亲用来存储蔬菜种子。
第二次,我们家结了十几个葫芦。葫芦刚成形,人们就向父亲讨要:“九哥,给我一个吧,我也想做个水壶。”父亲一一答应,让他们在葫芦成熟时,自己来选。他们可等不及,只要有空,就到抬棚下,望着那一个个微微摇晃的葫芦,评头论足,宣布主权,那神态,恨不得爬上去,在葫芦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葫芦成熟了,大家如愿将自己钟爱的葫芦抱回了家。剩下的葫芦,父亲挑了几只放种子,多的,就那样留着。我知道,他是等别人需要时,再送去。
父亲做了一个稻草把,挂在谷仓墙上,插上竹签,将葫芦挂在竹签上。有的葫芦上还贴着红纸,写着种子的名字。葫芦虽不再摇晃,却把那些傍晚的温馨、抬棚下的欢笑,都悄悄留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