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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民俗似一曲“湘灵”,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现实的烟火气,这“俗”不是粗鄙,不是低俗,而是藏在婚丧嫁娶里的人情,是飘在烟火里的热气,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更是这份“俗”里藏着的最动人的“耐”——耐得住悠悠岁月,耐得住质朴人心,耐得住代代相传的热望。

​俗亦可耐|“文脉长沙”专栏

  • 插画/何朝霞 插画/何朝霞

      常正祥

      

      端午刚过。

      檐下艾叶的余香还未散透,连日的阴雨集中而来,让人们的记忆仿佛还停留在两千多年的汨罗江中,停留在一个人的孤绝与粽子的余味中。

      每年端午,长沙都会在江河上举行龙舟竞渡,水边挤满身着蓝布短衫、头戴斗笠的人群,彩旗挥舞,呐喊声震耳欲聋。各式龙舟涂着朱红、明黄的色彩,龙头高昂、龙尾摆动,船舷上的龙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比赛前的祭祀仪式庄重肃穆,人们捧着雄黄酒洒入江中,祈求平安丰收。锣声一响,龙舟如离弦之箭向前冲去,划桨人赤着上身,齐心协力喊着“嘿哟、嘿哟”的号子,溅起的水花像盛开的白莲。

      长沙人过端午还有吃粽子、挂菖蒲、喝雄黄酒的习俗。母亲提前三天用清水浸泡糯米,再加入红豆、湘莲、五花肉,用箬竹叶紧紧包成牛角形状。粽子煮熟后,清香四溢,咬一口,糯米的软糯、五花肉的油香、湘莲的清甜在舌尖交织。从马王堆汉墓《导引图》里的沐兰汤雏形,到今日梅溪湖用电子乐重构的《九歌》音乐会,两千年来的节俗嬗变,恰是长沙“屈贾之乡”文脉不息的明证——当现代游子咬开湘莲粽子时,咀嚼的不仅是食物,更是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精神基因。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节日是时光的刻度,也是文化的容器。长沙的节日习俗,是嵌在时光里的琥珀,每一块都凝着湘楚大地的烟火气,浸着老长沙人的乡愁。从农历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到端午湘江的龙舟竞渡,再到中秋岳麓山的月光、清明时节的踏青祭祖,每一个节日都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铺展开这座城跨越千年的独特韵味。

      除了躲债的,谁不望过年?有句长沙谚语说:“大人子望插田,细伢子望过年。”其实,“望过年”的何止是“细伢子”?大人也是渴望的。长沙人过年从腊月二十三的“小年”便慢悠悠拉开序幕。这一天,家家户户都要“打扬尘”——母亲把桌椅搬到院中,用浸了皂角水的抹布细细擦拭,父亲踩着木梯爬上屋顶,将蛛网灰尘一扫而空。阳光透过屋前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满院翻飞的灰尘上,像撒了一层碎金。这哪里是打扫卫生,分明是扫去一年晦气、迎接新春的神圣仪式。

      除夕的长沙城,浸透着腊香。街上的南货店、裁缝铺早早落了门板,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腊肉的油香。母亲提前腌制的腊鱼腊肉,经竹屉蒸汽熏蒸后,浓郁香味能飘满整条麻石小巷,馋得巷子里的孩子直咽口水。

      “三十的火,十五的灯。”大年三十晚上,长沙人要在堂屋或火盆中烧旺火,设若天气不冷也要点燃,这寓意来年‌财旺、人旺、福气旺‌,红红火火。团圆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烧得噼里啪啦响的树兜火边,嗑着瓜子话家常,孩子们攥着红纸包的压岁钱,兴奋得小脸通红。零时一到,父亲点燃门前的“开门炮”,“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彻小巷,火光映着每个人的笑脸,新旧交替的仪式感在烟火中拉得满满当当。大年初一起,人们开始按照“初一崽,初二郞(女婿),初三初四拜地方”的规矩,穿上浆洗得笔挺的新衣走亲访友,整座长沙城都浸在热闹与暖意里。拜年一般拜到初七、初八就终止了,长沙民谚说:“拜年拜到初七八,不是来拜年,而是来撮呷(混饭)。”这真是。长沙人要多诙谐就有多诙谐啊。

      清明像端午一样,也是老爱下雨。节前三天,家人就开始准备祭扫的物品:纸钱、香烛、挂山纸、鞭炮。来到墓地后,先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用抹布擦去碑上的灰尘,再将挂山纸用一根小木棍挑起挂在坟堆上,点燃香烛,烧上纸钱。长辈们会蹲在碑前,用长沙话絮絮叨叨地讲述祖先的故事:“你太公以前是挑脚的,走南闯北供你爷爷读书……”晚辈们静静听着,家族的脉络就在这絮语中清晰起来。难怪,清明是长沙人刻在骨血里的“思亲节”,真还有一些“路上行人欲断魂”的况味。

      长沙人还爱在清明踏青,唐朝大历四年(769年)杜甫到长沙后正赶上清明节,长沙万人出游踏青、渡头翠柳夹道,岳麓山上的湘西寺游人如织,见此,困顿的杜甫诗兴鹊起,不觉吟曰:“著处繁花务是日,长沙千人万人出。渡头翠柳艳明眉,争道朱蹄骄啮膝……”

      是的,杜甫所描绘的长沙清明胜状传到如今。每年清明节,长沙的山林间、草地上,随处可见铺着塑料布野餐的人群,孩子们举着风筝在春风里奔跑,纸鸢飘在蓝天上,像一只只振翅的鸟。春天的生机与对逝者的思念相互交织,构成了清明独特的氛围。正如《长沙县志》载:“清明日,士庶人家具牲醴,祭先茔,拜扫坟墓。”这一习俗像根纽带,不仅是对逝者的缅怀,更是家族文化的传承。

      每到中秋,长沙人便提着灯笼登上岳麓山,山上的月亮格外圆亮,像巨大的玉盘悬挂天际,月光洒在满山的枫叶上,也照亮了人们的脸庞。乡下的母亲会将月饼摆放在院子里的八仙桌上,对着月亮祭拜,嘴里念念有词:“月亮婆婆,保佑我们全家平安,孩子读书上进……”孩子们会提着灯笼在林间追逐嬉戏,高唱着:“月亮走,我也走,一走走到后门口……”有时孩子们也会簇拥着大人边吃月饼边赏月亮,嘴里唱起:“月亮粑粑,里头坐个爹爹,爹爹出来买菜,里头坐个奶奶……”这首儿歌长沙人张口就来,从爷爷的爷爷唱起,一直传到现在,几乎没有几个长沙人不会唱的。

      除此之外,长沙各地还有不同民俗的传统节日,如元宵节、七巧节、冬至节、腊八节等,都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长沙的节日,是一本读不完的书,每一页都写着这座城的历史与文化,每一个字都浸着老长沙人的情感与记忆。在这些节日里,我们不仅能感受到热闹与温情,还能感受到传承与创新。它们像一根根纽带,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这座城的每一个人。

      钱基博在《湖南近百年学风》中说:“湖南之为省,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盖四塞之国。其地水少而山多,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抑亦风气自创,能别于中原人物以独立。”长沙的节日习俗,正是这种“别于中原人物以独立”的文化特质的生动体现,它在传承中延续着湘楚文脉,彰显着长沙精神。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结婚是人生的高光时刻,因而,婚俗是民俗里最盛大的篇章,它串联起两个家庭的血脉,也承载着一个社会对“圆满”的全部想象。长沙婚俗,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刻板仪式,而是一面映照时代变迁的镜子。

      那是西汉的一个春天,一日,大红的宫灯把长沙轪侯府的正堂映得暖红一片。一位盛装盖头的少女被喜娘搀扶在众人面前,红色的裙摆垂落在地,裙上绣着的金凤在烛火下仿佛要展翅飞起。司仪清亮的声音在厅内响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结发同心——生死不离——”随着一声声话语落下,新娘垂着的眼帘里,唯有夫君那双覆着玄色锦袍袖口的手。那双手刚劲有力,曾握过长剑冲向敌阵,此刻却带着细微的颤抖,缓缓向她伸来。

      这对新人就是辛追和她的夫君利苍。此刻,利苍的手终于握住了辛追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丝绢传过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松木香。辛追的心猛地一沉,又瞬间飘了起来,像踩在开春刚化的软云絮上。堂外爆竹声噼里啪啦炸响,宾客的道贺声混着初春的风卷进来,她忽然觉得前半生所有的等待,仿佛都是为了这一刻。

      执手礼结束后,利苍将牵着辛追的手走进婚房。他掀开她盖头的时候,两个人一定会笑着对视,眼睛里都盛着亮闪闪的烛火。她知道三日后还有回门、谢酒的礼节,但此刻握着这双手,她只清楚一件事: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辛家娇养的小姐,而是利苍的妻子,是轪侯府的女主人,是要和他共度一辈子的人。

      回想起婚前的日子,辛追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三个月前,媒人和利苍带着雁、璧帛和束帛来到辛府,郑重递上纳采的文书。父亲捧着雁郑重地对媒人说:“此乃信鸟,望两家结亲,诚信长久。”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厅堂里那个站得笔挺的身影,心跳得快撞碎了怀里的绣帕。合八字那天,算命先生捧着竹简反复比对,最终抚着胡须笑道:“此乃天作之合,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定能子孙满堂,福寿绵长。”母亲听后喜极而泣,拉着她的手说:“这是你的福气。”她低头看着手里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忽然觉得,嫁给眼前这个男人,似乎也并非那么可怕。

      大喜的日子到了,一大早,利家迎亲的队伍就敲着铜锣吹着唢呐而来。利苍穿着玄色绣金的公服,腰佩青铜剑,立在阳光下一脸含笑。跨火盆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在。”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从此往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身边有他,便都能从容应对。

      红烛的光晕里,辛追的思绪又飘回到告祖礼、沃盥礼,祈福礼,同牢礼、合卺礼、结发礼这五个结婚环节。合卺礼时,侍女将一剖为二的瓠瓜用红线系在一起,注入玄酒。利苍执起一只瓜瓢,递到她面前,两人各饮一口,再交换瓢具。瓠瓜的苦混着酒的清冽,味道有点奇特,她忽然懂了:婚姻哪里只有甜呢?那些苦的、难的,本就是要两个人一起担的。

      结发礼上,随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声音缓缓响起,赞礼官先后剪下利苍和她头顶的一缕青丝,再用朱红的丝线紧紧系住,放进雕刻着龙凤呈祥的锦盒里。看着那缕被红线系在一起的青丝,她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暖流。她想起母亲曾说,结发之后,两人便是一体,无论贫穷富贵,生老病死,都要相守一生。那时她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此刻握着锦盒方才明白,这是一生的承诺。

      红烛还在慢慢燃烧,利苍的手温暖而有力,辛追靠在他肩头,那些仪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和此刻执手的画面缠在一起,成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和这个男人紧紧绑在一起,直到地老天荒。

      辛追和利苍“这场婚礼”的场景当然只是我们这些今人的想象、复原,但汉代长沙的婚俗却真实地穿越了千年时光。当然,别看汉代婚礼整体规制庄重,《汉书·地理志》载,当时长沙国贵族婚宴上还有“闹洞房”的习俗,宾客会起哄让新人讲相处趣事,和现在婚礼上的堵门游戏、整蛊新人本质没有区别,古人的浪漫可真比我们想象中接地气多了。2016年湖南(长沙)国际收藏产业博览会上,一场复原汉代婚礼的展演格外引人注目:身着汉服的“辛追”与“利苍”按古礼完婚,不少观众在社交媒体上感叹:“原来汉朝的婚礼这么惊艳!”

      辛追和利苍的婚礼真的是按这个流程进行的吗?这个问题或许只能去问辛追和利苍两人了。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汉代婚礼严格遵循《仪礼·士昏礼》的规制,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完备,这种礼制传统深刻影响了长沙后世的婚俗:即便到了明清时期,民间婚礼简化了部分流程,纳采、纳征、亲迎等核心环节依然保留,《长沙府志》中“婚礼必行纳采之礼,以雁为贽”的记载,正是最好的佐证。

      如今的长沙婚俗早已融合了传统与现代的元素,不少新人既保留“拜堂”等传统仪式,也会拍婚纱照、度蜜月。从“合卺酒”到“交杯酒”,从“执手礼”到“婚礼宣誓”,这种“传统内核+现代表达”模式的“俗”,既传承了千年的文化根脉,也契合了当代人的生活需求,为长沙传统文化的活化延续提供了一个个鲜活的样本。

      

      生死是人生的首尾两端,这也就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长沙的葬俗,是一部写在湘水之滨的生命史诗,它不像婚俗那般喜庆热闹,也不似节日民俗那般欢快愉悦,却以一种“白喜事”的方式,消解着死亡的冰冷,传递着长沙人的生死观,更延续着长沙的文化血脉。

      那是清末民初的一个秋天,酉时刚过,浏阳北乡的李家灵堂里已经挤满了人。白烛垂泪,纸钱翻飞,空气中飘着香烛和炮仗灰烬的混合气味。不同于其他地方丧事的肃穆,这里的氛围带着一股特殊的“热闹”——几个穿便服的汉子已经在堂屋角落架起了锣鼓,旁边的八仙桌上摆着茶壶和粗瓷碗,等待着夜歌开场。

      “起锣咯!”随着掌鼓人一声喊,铜锣“哐当”一声敲响,外客队的王师傅拿起话筒,嗓子一亮:“一炷香来泪纷纷,外甥喊我唱丧文。亡人在世多辛苦,养儿育女操碎心。”锣鼓跟着敲起“咚咚锵”的节拍,灵堂里的人都跟着点头。

      主队的李大爷不甘示弱,接过话头:“二炷香来香烟腾,亡人是个大好人。邻里有事都帮忙,修桥补路积德行。”两边你来我往,唱到动情处,有人抹泪;唱到诙谐处,众人又哄堂大笑。这种“哭中带笑”的场面,在浏阳北乡的丧礼上再正常不过。有时候夜歌师还会调侃亡人年轻时追对象、偷着下河摸鱼的糗事,孝家子孙不但不生气,还会跟着一起起哄——老人生前就爱热闹,走的时候当然也要热热闹闹的,才不算白来人世一遭。

      夜歌唱到半夜,掌鼓人敲了个长长的收锣声,喊道:“歇气!吃茶!”灵堂后面的厨房里早摆开了流水席——腊鱼腊肉、蒸鸡蛋、炒青菜,都是家常菜。帮忙的乡邻和孝家亲戚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话题从亡人在世的趣事聊到谁家的崽要娶媳妇,仿佛一场夜间的邻里聚会。“老倌子生前最喜欢喝两口,今天也给他满上。”李家老二端着酒杯,走到灵前洒了一圈。

      鸡叫头遍的时候,闹丧进入高潮。夜歌师们唱起《送亡歌》,孝家子孙们起身,拿起引魂幡,准备送亡人上山。“亡人一路好走,西方路上莫回头。”“金童玉女来引路,早登极乐无忧愁。”锣鼓声越来越密,炮仗声震得耳朵发聩。送葬队伍从灵堂鱼贯而出,一路走一路撒纸钱,夜歌师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远。路过的邻居们打开门,点亮门口的灯,默默地看着队伍走过——这是浏阳北乡人的规矩,用灯光给亡人引路。

      浏阳北乡的闹丧习俗,显然是楚地“绕尸而歌”古俗的鲜活延续,是长沙殡葬习俗的组成部分。长沙人认为,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因此长沙人治丧,不称“死了人”,而是俗称“老了人”,又叫办“白喜事”。本为哀,何言喜?因古人认为人死是“驾返仙乡”、去“极乐世界”。浏阳北乡人用热闹的夜歌和聚会送别逝者,既是对亡人一生的总结和怀念,也是告诉生者:日子还要继续,生活还要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长沙县人办白喜事时,丧事文书悉用白纸,槽门上悬白纸墨书“当大事”;屋内做法事、佛事,行儒礼,热闹隆重;屋外鞭炮声声,气氛肃穆。亲友闻到噩耗自动帮忙料理,叫“帮白喜事忙”。孝家备席看待之,俗称“吃烂肉”或“吃肉饭”,宁乡人则叫“吃白皮肉”或“吃白豆腐”。民国时期,长沙市内治丧多为三五天,一般租轿行仪仗,雇中西乐队。亲友吊唁,多以竹布或纸质挽词诗章悬挂孝堂,出柩时有绕街陋习,常使观者塞途,交通阻梗。

      旧时长沙乡村则有更多的繁文缛礼,仪式有鸣铳报丧、打水装殓、开吊祭奠、出殡圆坟等流程,丧期3至7天不等。如报丧环节,当长辈病危时,在外子孙要火速回家守候,听其遗嘱。老人一旦落气,子孙嚎啕大哭,屋外要鸣铳或鸣鞭报丧。同时要烧纸轿和倒头纸,烧纸轿为逝者送行,时称起轿,烧倒头纸用作逝者路上盘缠。又如祭奠时,常法事、佛事、儒礼并行。长沙县行儒教叫“文公典礼”,即请礼生喊礼开祭,有朝奠、午奠、夕奠、家祭、客祭之分,读祭文时抑扬顿挫,如泣如诉,催人泪下。有的地方每晚家祭之后,有绕棺习俗,所有在堂男宾各持一根香,由礼生带领,围着灵柩转围,口诵《正气歌》等。出殡称为“起灵”,亦称“送葬”。起灵时,孝子需将焚化纸钱的瓦罐掷碎在灵堂供桌之前,称为“甩盆”。抬灵床多为八名精壮汉子,死者亲属须排除在外。出殡,有的请道士执桃木剑在前“开路”,孝子则披麻戴孝躬行于灵床前引导,众至亲好友一路将其送至墓地。送葬队列行进途中,有亲友在道旁设香案“路祭”的,孝子须下跪答礼。此外还有“圆坟”“做五七”等习俗。这些习俗既是长沙人乐天知命的反映,亦是重孝重义的传承。

      不过,外人是怎样认可长沙人的殡葬习俗的呢?《长沙府志·政绩志》载,按察使周人骥在他写给乾隆皇帝奏折《请禁婚丧陋习疏》中,就直陈了长沙府地域内闹丧、唱夜歌的“不合人伦”之处。在周人骥看来,丧事理应是哀事,但长沙人办丧事,亲朋好友要设席观戏,饮酒达旦,甚至男女杂坐,通宵歌唱,毫无悲哀之意。这岂不是大逆不道吗?好在乾隆皇帝没有听信周人骥的,没有把长沙人的闹丧、唱夜歌封禁。乾隆皇帝也是人啊,也通百姓的喜怒哀乐。

      随着社会的发展和进步,长沙的葬俗也在不断地演变和创新。传统的土葬方式逐渐被火葬、生态葬等新型葬式所取代,这些新型葬式不仅流程简洁,亦能寄托后人的哀思。

      

      可以说,长沙民俗既承载着荆楚文化的浪漫底色,又融入了湖湘子弟的刚直血性,除在婚丧节庆方面独具特色外,长沙的日常民俗,就像是浸润在烟火气里的文化密码。它不像婚葬民俗那般庄重肃穆,也不似节日民俗那般热闹非凡,却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融入到长沙人的日常生活中,成为长沙文化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韵味就藏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里,也藏在那些非婚丧节庆的日常习俗中。从清晨一碗米粉的热辣,到傍晚戏园子里的弹词吟唱,再到老巷深处的香火袅袅,每一种习俗都像一首悠扬的湘音小调,唱出了长沙人的生活哲学与文化基因。

      长沙饮食“香辣入味”,这背后是当地人对食材本味的极致追求。早在战国时期,《楚辞·招魂》中就有“肥牛之腱,臑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的记载,可见楚国饮食已有“酸辣入味”的特点。到了清代,《长沙府志》记载:“长沙人食多辛辣,盖水土使然。”这种嗜辣的习惯,既与当地潮湿的气候有关,更体现出长沙人直爽泼辣的性格。

      日常饮食里,几乎每道菜都离不开辣椒:剁椒鱼头用鲜红剁椒衬得鱼肉鲜嫩,口味虾以爆辣汤汁浸透虾壳,就连早餐的米粉也要淋上一勺红亮的油辣椒。除了辣味,长沙人也讲究“鲜”:清晨的米粉店用大骨汤现熬汤底,老巷子里的臭豆腐以发酵卤水点出独特鲜香,火宫殿的糖油粑粑则靠糯米的清甜征服味蕾。街头巷尾的小吃摊,既是果腹的去处,也是邻里闲聊的社交场,烟火气里藏着最鲜活的生活哲学。

      曲艺是老长沙人茶余饭后的精神食粮,长沙弹词起源于清代乾隆年间,据《长沙民间艺术》记载,早期弹词艺人多为盲人,他们用三弦和月琴伴奏,以长沙方言说唱古今故事,唱腔婉转悠扬,充满地方韵味。上世纪50年代,长沙弹词艺人舒三和、彭延坤等人常在火宫殿、绿萍书场演出,《武松打虎》《双下山》等经典曲目深受市民喜爱。如今,长沙弹词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依然活跃在各类文化活动中,用古老的唱腔诉说着长沙的故事。

      长沙快板(莲花闹)也是颇具特色的曲艺形式,表演者手持竹板,用长沙方言诵唱,内容多为社会新闻、民间故事,表演灵活自由,可单人演唱,也可多人对唱。长沙县非遗传人熊梦鹤的快板表演,更是将这一传统技艺发扬光大,《新旧南门口》《长沙美》等作品深受观众好评。这些曲艺形式不仅丰富了长沙人的精神文化生活,更成为传承湖湘文化的重要载体。

      长沙人既有务实的功利性,又充满浪漫的想象力。开福寺始建于五代时期,《开福寺志》载,寺内“古银杏、古罗汉松,皆数百年物”,每逢初一、十五,善男信女都会来烧香祈福,求平安、求学业、求姻缘,虔诚中藏着对生活的期许。

      当然,长沙也有不少本土神祇崇拜,比如陶公庙供奉的陶淡、陶烜父子,《长沙县志》载,他们“隐居长沙㮾梨山,修炼成仙,能保风调雨顺”。每年庙会期间,周边村民都会赶来祭拜,还会搭台唱戏,场面十分热闹。长沙人也相信一些民间禁忌,比如年初一不能扫地,否则会扫走财运;吃饭时不能把筷子插在饭上,这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行为。这些禁忌虽无科学依据,却成为维系家庭伦理、传承文化的渠道。

      清晨,老长沙人会提着鸟笼在公园遛鸟,一边听着鸟叫,一边和邻里闲聊;傍晚,他们会坐在巷口的竹椅上,摇着蒲扇乘凉,看着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长沙人的生活似乎总透着一股“慢”劲儿,这种慢生活的节奏,让长沙人懂得享受生活的乐趣,也培养了他们乐观开朗、热情好客的性格。

      那些老巷子里还藏着不少“宝藏”店铺。比如那些手工制作湘绣的绣坊,据《湘绣史话》记载,湘绣起源于汉代,清代达到鼎盛,绣娘们用丝线在绸缎上绣出花鸟虫鱼、山水人物,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心;还有那些制作竹编的手艺人,用竹子编织出各种生活用品、工艺品,既实用又美观。这些传统技艺,不仅是长沙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长沙人智慧的结晶。

      民俗像一条潜行在岁月里的河,从远古的山涧发源,驮着炊烟、歌谣与代代相传的热望,流经乡野的田埂,穿过市井的巷陌,最终在每个普通人的日子里,漾起细碎的涟漪。长沙民俗不是写在典籍里的教条,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习惯,是祖母纳鞋底时哼的老调,是除夕夜窗上剪得歪歪扭扭的福字,是清明时节漫山遍野的纸花与哀思。

      冯骥才说:“民俗是民族的根,是民族的魂。”长沙民俗,正是长沙人的“文化基因”。它藏在我们的味蕾里,刻在我们的言行中,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它让我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让我们明白,要往哪里去。无论走得多远,只要想起家乡的民俗,就会想起那些温暖的日子,想起那些爱我们的人。而这,正是民俗最动人的地方——它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化符号,而是贴近生活的人间烟火,是每个长沙人都能触摸到的幸福。就像老话说的那样,俗到极致便是雅,这种长沙人经历了千百年的“俗”,可以承受,可以延续,俗亦可耐,耐人寻味。

      谁说不是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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