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琦
老陶看了看床头妻子的照片,怎么也睡不着了。
七十岁了,丧妻。企业高管退休后的日子里,去圣吉米尼亚诺古城品过红酒,去挪威峡湾赏过午夜太阳,去露易丝湖泛过小舟。为了打发时间,他连难学的德语都学会了。可是,一个人回到被窝,还是有些无聊。
辗转反侧的他,又看了一眼妻子的照片。笑颜如花的妻子漂亮的眼睛在说话:“老陶,去找点快乐的事儿做吧,你一点儿不多余。”
老陶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竟很快陷入黑甜梦乡。
不久,他就发现社区的公示栏里有一则银发菁英招募令。
亲爱的退休长辈们:
您好!岁月沉淀了您的智慧与阅历,而我们渴望与您携手,共绘服装行业的新画卷!芳菲服装公司现面向社会公开招聘退休老人作为实习生,期待您将丰富的人生经验融入我们的团队,为时尚注入温暖力量。
老陶欣喜不已。芳菲服装公司所在的位置,正是他原来单位的地段。天赐的缘分呀!
老陶兴奋地打好领带,穿好西装,头上还抹了摩丝。他在镜子前对自己说:“加油老陶,你一点儿不多余。”
老陶来到公司,忙碌气息扑面而来。开放式办公区内,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交织成急促的节奏。
秘书将老陶带到总经理郑芳菲的面前。
“郑总,这是新来的实习生陶建业。”秘书轻柔地汇报。
身着黑色西装套裙的郑芳菲端坐在真皮转椅上,波浪卷发随意地扎成低马尾,耳畔的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只简单抬头扫了一眼老陶,复又去看电脑上的数据报表。
“我们这儿其实不需要什么实习生。”郑芳菲面无表情地说。
“郑总,这是我们和社区老年大学合作的一项工作。”秘书解释。
“对哦,我给忙忘了!陶先生,您先回去,公司若有安排,秘书会联系。”郑芳菲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老陶的笑容像风中将落未落的叶子,不尴不尬地在空中打着旋儿。
过了两天,秘书通知他去业务拓展部,老陶爽快答应了,立马兴奋地打好领带,穿好西装。有事做的感觉,真好!
第一天上班,老陶就受到了大伙儿的关注。有给老陶买奶茶的,有给老陶冲咖啡的,还有约老陶下班喝酒的。老陶说,我都七十了,没法儿和大家嗨起来。同部门的小年轻朱辉不干了:“七十怎么了?年龄只是数字,激情永不褪色。老陶,跟着我们,您就燥起来,知道不?”
朱辉的手,还不自觉在老陶肩上拍了拍。
正说着,老陶透过窗户,看见楼下司机王志正掏出一个银色酒壶往嘴里倒。随即,郑芳菲“哒哒哒”的高跟鞋响了起来。看她拎着包,这是要出门了。
不好!老陶先于郑芳菲下楼,走到车前,表情严肃地对王志说:“今天你别开车了!”
王志莫名其妙看着这个对他发号施令的老头:“嘿——我说,关你啥事?”
老陶死盯着王志的眼睛。
郑芳菲的高跟鞋踱到了后座。王志满脸堆笑:“郑总,我今天不太舒服,请您换一个司机。”
郑芳菲指了指老陶:“那就换您吧!”
老陶笑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间很赶,郑芳菲面露焦灼。老陶从后视镜中观测到一切,提了句,有条近道可走。郑芳菲一路将信将疑。没想到,老陶还真做到了提前五分钟到达指定地点。
郑芳菲激赏道:“老陶,接下来一段时间,由您做我的司机。”
一次,老陶参加郑芳菲的家宴,这才知道,她的丈夫高伟放弃了高薪的IT行业高管职务,做起了家庭主男。其目的,就是为有更多时间教养可爱的女儿笑笑,让她能安心扎根事业。
老陶叹道:郑芳菲真幸福!
偏巧,某天老陶在送笑笑回家的路上,发现路边一台车里,高伟正和一名妙龄女子相拥。他踩油门的脚迟疑了。
“陶爷爷,车怎么不走了?”后座上的笑笑声音糯糯的。
“哦,我的眼睛突然有些不舒服了,我缓缓再走。”老陶作势揉揉眼睛。
这件事在老陶心里埋着。到底要不要告诉郑芳菲?
那天加班,郑芳菲忙工作到深夜,老陶在外间候着,看她什么时候结束,好送她回家。没多时,她拿出一瓶红酒走来。
“老陶,一起喝点儿?”她的眉毛挑了挑。
老陶爽快答应。酒一入口,他憋着的话就想涌出来。
“我其实,一直想做一个好母亲、好妻子,但我真的放不下我的公司。它就是我的另一个孩子,我相信我能将它做得更好。高伟的事,我想,我最终会原谅,这样的事多了不是吗?我不想孤独终老,我……我……”郑芳菲说着说着,泪就涌了出来,眼线腮红粉底花作一团。
老陶看着濒临崩溃的她,就像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此刻,女总的光环卸下,她只是个无助的女人罢了。
“正准备跟你说这事儿来着,没想到你早知道了。”
“您也知道了?”郑芳菲诧异地瞪眼。
“那就是……他们还在一起?”她绝望地摇摇头,猛灌了自己一杯酒。
“郑总,人生中总有一些事,会偏离你预想的轨道。公司倾注了你不少心血,是你此生的热爱,你绝不能放弃它。至于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我想,你需要与高伟真诚地交流一次。”
第二天,郑芳菲神清气爽地来上班,红色西装倍显体态妖娆。经过老陶工位的时候,她身上的香水味连同她的话语一起送达:“嘿——老陶,看看窗外那棵亭亭如盖的老树,一点儿都不多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