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3040】“龙门跳得,狗洞也钻得”:记湖南人、剧作家盛和煜


本期人物:盛和煜
长沙梅溪湖畔,一栋高楼的大平层里,78岁的盛和煜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湖面在蒙蒙细雨中泛起细碎的波纹。远处的山影被雨雾揉成墨色,时隐时现。湖光山色,烟雨朦胧,好一幅水墨画。
靠墙的书架满满当当,大部分是历史著作:《永乐大典》《资治通鉴》《汉武帝》《长生殿》《三言二拍》,还有易中天中华史全套。他自己的作品也摆了好几排:《夜宴》《大清十三行》《走向共和》……
更惹眼的是证书和奖杯。十二次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七次“文华奖”(其中含四次“文华大奖”),还有首届曹禺戏剧文学奖、飞天奖最佳编剧奖、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新时代国际电视节斑彩螺奖……奖项拿到手软,他的简介却只有寥寥几个字:“盛和煜,湖南人,剧作家。”
朋友龚曙光这样形容他:“他的话,每一句都谦逊得体,但你能感觉他心中的底气。他的倨傲,不在话语里,却在眉宇间。话到关键处,他会双眉一敛,嘴角一抿,有一种凛然不容置疑和冒犯的威严。只是一说戏,他便褪去了所有的谦虚和矜持,说之唱之,舞之蹈之,一身头戴紫金冠、身披黄金甲的少年帅气。”
2026年4月20日,与他对谈那天,我正是这种感觉。
壹:“我不探索”
1988年,北京。全国探索性戏曲研讨会。
盛和煜的湘剧高腔《山鬼》在首届中国戏剧节上演,轰动一时。与会专家纷纷赞誉它为“探索剧目”。
轮到盛和煜发言。他站起来,说了四个字:“我不探索。”
满座愕然。
他后来解释:那些所谓探索剧目,并没有体现出新的精神价值。“只是捞来个舶来品,照葫芦画瓢。丧失了自身的创作能力,就只能靠玩形式了。”
他写《山鬼》,不过是跟着自己的艺术直觉走,塑造了一个政治家、思想家之外的屈原。“我希望这个艺术形象能成为一杯醇郁的好酒,凡现代中国知识分子都可拿来一浇心中块垒。”
至于探索不探索,“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不一定要说出个道道来。”这话很狂。但他有狂的资本。
“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世界级的剧作家。我写《山鬼》《十二月等郎》《小乔初嫁》,在世界戏剧界都是排在前面的作品。我自己如果心里没这个底气,写什么都不行。”
这不是狂妄,是自信。是那种下了五十年苦功、读了几千本书、写了几十部戏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的底气。
他的创作哲学里有两个核心信条。第一,所有纪录都是用来打破的。第二,一项创意被百分之六十的人认同时,再干就晚了。这两句话来自年轻时读到的一本科学家的书,他奉为圭臬。
盛和煜觉得,编剧是思想者,不是政治家。不要在作品里回答问题,而是提出问题。没谁愿意被人家硬拧着脖子听传经布道。“这年头,谁也不怕谁。把读者和观众惹烦了,戏剧便永远走不出低谷。”
他把创作心得总结为“老三篇”:主题的提炼、人物陌生化、独特的叙述框架。总的来说,就是创作要有“逆向思维”。
主题提炼,又曰“鹤立鸡群法”。拿到一个题材,先问自己:别人写过什么?我还能写出什么不一样的?立意要高,取法乎上。
“艺术适度”,至关重要。写中国故事,背后得有人类主题。
他写《梅兰芳》,不为刻画爱国艺术家,主题是“上善若水”,因为那是中华民族的性格:利万物而不争,藏污纳垢,最后澄明一切。
他任《恰同学少年》编剧指导、剧本统筹,不聚焦革命前传,而写一群特立独行、忧国忧民、胸怀大志的湖南年轻人,如何“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他写《十二月等郎》,不是关注农民工,而是探讨“千百年来中国女人的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很多人看完后,有点感伤、惆怅,又被温暖包围。这部洞悉人心之作,颇有齐白石衰年变法的味道。
关于人物陌生化,他取了个文艺化的名字叫:“原来是你?!”
写一个大家熟悉的人,出来却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他写李鸿章、梅兰芳、屈原、曹操,都是如此。人们都知道小乔的贵妇身份,他却写她的草根情怀,闺蜜叶儿是邻家豆腐店的老板娘,再引出叶儿的老公王小六……于是故事更加生动鲜活。
作为一个编剧,他对自己笔下的每个人物,都怀着感情。感情就像春雨,滋润作品的生命,让作品透出一股优雅与善意。
但编剧塑造人物,却要不断折磨他,不让他有顺心的时候。这背后是有剧场心理学的:观众都希望自己成为英雄。你让角色受难,观众才能共情;让角色翻越一座又一座山峰,观众才跟着走完全程。
写不熟悉的人呢?就用排除法,排除所有写人物的套路,如“她是贤惠的”“她是善良的”“她是温柔的”“她是泼辣的”“她是个女强人”,最后塑造出真正具有鲜明艺术特色的人物形象。
关于独特的叙述框架,他取名为“风景这边独好”。传统的“上场”“下场”舞台提示,他嫌拖节奏,干脆拿掉。《十二月等郎》里,女主角的话刚落音,就把下一个角色推向前台,节奏马上压紧了。
《梅兰芳》结尾,他却写了四个字的舞台提示:“暗香浮动。”导演笑:“怎么表现,要在舞台上洒香水吗?”他跳起来:“我要给你扫盲!”他只是写到那里,情之所至,只觉当梅先生向舞台深处走去时,梅花自会在他经过的地方静静绽放。
“老三篇”贯穿了他几十年的创作。每次讲座,他都不厌其烦地讲,“别说我是祥林嫂,你们以后写剧时总会想到盛某人这一两句话。”
原来,他不是不探索,而是不屑于跟在别人身后探索。

贰:人生八级
盛和煜的艺术生涯有八级台阶,每一级都踩在时代的心口上,也踩在自己的骨血里。
第一级,知青岁月。
1968年从常德高中毕业后,他到湘西北慈利山区插队七年。春荒时插秧,一个同学突然对着山谷喊:“啊——饥饿笼罩着姜家湾,再也奈何不了呀,人死卵朝天!”满田的人大笑。他也笑得直不起腰。
这句话后来总在他写道德裁判、生死关头时冒出来。那些是是非非、生死荣辱,在“人死卵朝天”面前都变得可笑。“这种调侃自嘲,和玩世不恭有区别,倒与庄禅宏大的宇宙观有某种相同之处。”
后来他被调到水库指挥部办油印小报。创刊号上,他写了一首悼念因爆破牺牲的工友的诗:“此去从容慰平生,仰首南山旗正红。”
这首诗被剧作家诸扬荣看到。诸扬荣吃了一惊: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国学底子从哪里来的?于是记住了这个名字。
战报办得不错,工分比队里的强劳力还高两成。他悟出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学可以混饭吃。“虽知鄙俗,却崇高不起来。”他坦然道。
第二级,浇铸工人。
1975年被招工到常德纺织机械厂,在最苦最累的浇铸车间抬铁水。业余趴在铺板上写戏,第一部作品叫《金翅膀》,写了两个多月才写完第一场。老师表扬“对比强烈,堪称虎头”,后面他却编不下去了,本子至今躺在废稿堆里。
他说所有作品早期都这样,写到一半写不下去。所以给年轻编剧的建议是:先写完再说,不要想着完美,先完成。
第三级,专业起步。
1978年底进入常德地区戏剧工作室。常德是“戏窝子”,而他当时戏剧作品还没有一部。开会时被人盯着看,他憋着委屈,暗自发狠。《血写的田园诗》《现在的年轻人哪……》相继写了出来。
歌剧《现在的年轻人哪……》为湖南省文代会献演,观众中途退场。他受不了打击,跑到剧场外,站在细雨中,看那些谈笑着经过的男女,心中一片凄凉。纵使后来在北京由中央歌剧院上演,一片叫好声,他却没有得意,心里满是那个凄凉的雨夜。
他在日记里写:“我这个人,外表疏狂,内里迂腐;平时张牙舞爪,节骨眼上就露怯……一个人活在世上,哪能把好事占全呢?由此悟及庄生梦蝶,白马非马。可那个该死的果戈理却说:‘每当想到我的一生将默默无闻地度过,恐惧就折磨着我的灵魂。’这句话又折磨着我的灵魂。哎!”
读来让人心疼,又忍不住好笑。这就是盛和煜,真实,矛盾,自嘲里藏着骄傲,丧气话里又透着不甘。
第四级,省湘剧院时期。
1981年,湖南省办了第一个编剧进修班,被称为“黄埔一期”。余秋雨是讲师,来给他们讲历史剧。当时刘鸣泰是省湘剧院的副院长,觉得盛和煜是个人才,1986年将其调入省湘剧院。
见面礼是两个舞台剧剧本,一是《夹山钟声》,写李自成跑到湖南石门夹山寺当和尚。二是《山鬼》,写屈原想在蛮荒部落推行礼乐教化,反被误解嘲弄,最后被视为“疯子”赶出。

《山鬼》后来成为中国戏剧史上的一个异数,有人赞它开风气之先,也有人不解、困惑。曹禺先生则拄着拐杖为它大声疾呼。
盛和煜至今认为,《山鬼》仍是被严重低估的超现实主义作品,虽然各大艺术院校拿它当教材。
1988年,歌剧《李贞回乡》获文华剧作奖。故事讲的是童养媳李贞成了将军,回乡遇到前夫,解开历史恩怨。没有脸谱化,没有说教,只是借两个人物的过往与现在,轻轻带出命运、真相与谅解。
第五级,京华烟云。
1990年代中后期,盛和煜转向影视剧创作,陆续创作了剧情电影《炎帝传奇》、戏曲剧《凤阳情》、古装剧《汉武帝》等。
1999年,他受命担任《走向共和》总编剧。写到“最恨是马关”一章,李鸿章由力争到乞求减少赔款时,盛和煜代入人物内心,转身走到窗前,眺望夜空下北京城的灯火,喉头哽咽,泪流满面。从此,“再也不敢书生意气,随意臧否人物”。
第六级,湖南卫视时期。
2003年,盛和煜调入湖南电视台电视剧制作中心,任编剧、艺术总监。2006年,台长欧阳常林请他主持创作《恰同学少年》。
当时韩剧、日剧风靡,男主角一个比一个漂亮。“男人跳舞像女人,女人跳舞像小孩,小孩跳舞像木偶。把他们派到南海,可以想象是什么情况。”
他偏要写一群不一样的年轻人:毛泽东、蔡和森、萧子升。蔡和森其貌不扬,个子不高,但就义时两边的刺刀往他身上刺,他哼都不哼一声。“什么叫偶像?这才是!”
这部剧获得第26届飞天奖优秀编剧奖,播出后,北大、清华、北航、人大等高校都成立了研究会。2007年第十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特等奖颁奖,《恰同学少年》排电视剧榜首。
接着就是与他的大弟子、青年编剧黄晖联手打造抗日剧《血色湘西》,盛和煜同时担任艺术总监、剧本统筹、编剧指导。
审片时,面对三条“严重不符”的意见,他据理力争,一字未改。片子播出后引起巨大反响,网友认为可比肩《亮剑》和《雪豹》。
盛和煜认识到,每个时代有它主要的文艺载体,电视剧是今天的唐诗宋词。湖南一定要有自己的代表作,而他一直朝着这个目标奋斗。
第七级,刚刚出道。
七十多岁的人了,他依然说自己“刚刚出道”,什么时候都怀着一颗新奇的心。他不是客套:还有那么多戏没写,还有那么多想法没实现,怎么能老了呢?“我现在创作力爆棚,有使不完的力气,有挖掘不完的潜力。”
第八级,畅想未来。
如今手头要创作的东西很多,节奏却慢了。“不是写不动,钱没了。”《先生之风·范仲淹传》和《战争1840》都因资金问题停滞。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初衷不改,依然想写黄钟大吕之作。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想成为大知识分子的小知识分子。
“希望我的作品成为一颗颗女娲补天的色彩斑斓的小石子,来补缀我们塌了的那块文化天空。”

叁:妥协与坚持
盛和煜外表谦逊,骨子里傲得很,有专业自信,也有专业自尊。
有一回讨论剧本,一个领导在台上振振有词地提意见。他脸上的微笑慢慢凝固,最后丢出一句:“那你来搞哈!”全场冰冻。
还有一回,别人要动他的得意之笔。他据理力争,争完了还要动,他跑到白板前,龙飞凤舞写下一行字:“妈妈鳖!老子这么好的一场戏,你们都不用!”写完将笔一扔,气鼓鼓地坐在一边,点上一支烟狠劲抽,像极了一个不肯服输的少年郎。
但在合作中,他奉行另一套哲学:“妥协。”他解释:妥协不是坏词,中庸是中国深层次的政治智慧。毕竟和他合作的人,没有浪得虚名之辈。他也想有人来指导他、提醒他。
张黎和他闹矛盾,五年没讲话。后来张黎背着一书包钱来找他,不签合同,钱是让他拿去打麻将的。他们成了朋友。
冯小刚催他写《夜宴》,天天催。他写到第八十场,发了一百二十多条台词给冯小刚。正在洗澡,手机响了。冯小刚激动得不行,在电话那头念他的台词。
但《夜宴》的台词被骂上了热搜。盛和煜觉得问题不在台词,在选角。“你贵为皇后,母仪天下,睡觉还要蹬被子”,他至今觉得这句台词好极了,如果由陈道明来演,效果绝对不一样。换成葛优,“写得越深情越深刻,他老人家一念出来越搞笑。”
但妥协不意味着放弃思考。
吴宇森在美国看了《走向共和》决定回国拍电影,请他去写《赤壁》的定稿剧本。厚厚一摞剧本送过来,他翻了翻:“这不要拍五个钟头?”吴宇森说,你给我精简到135分钟。
他动了笔。更关键的是,他争取到了几处改动。
开场那场戏,吴宇森原本的设想是曹操的奉天仪感应到地震,龙口吐珠。盛和煜看完直接否了:“脚步声就是地震呐?”他改成曹操的卫队正步走来,人未至,杀气已到。
还有那封著名的战书。
“就这?一张白纸?”曹操问。
“对,主公,就一张白纸。要战就战,何必多言?”
寥寥数语,霸气和定力全出来了。
2022年,他凭借湘剧《忠诚之路》获得第十七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编剧奖。这部戏以陈树湘的成长为线索,串联起马日事变、秋收起义、三湾改编、古田会议、血战湘江等一系列重大事件。
他让剧情推动人物成长,被评价为“大写意的、点到为止且惜墨如金”。“和盘托出,不若使人想象于无穷。”这是清代戏剧理论家李渔的话,也是他信奉的美学。

肆:狂放与柔情
生活里的盛和煜,是另一副模样。
他爱打麻将,原则是“有麻将打不洗脚,有脚洗不写剧本,写戏永远排第三”。一打就是一个通宵,早上八点散场,面不改色。
他常说一句话:“前世作了恶,这世搞创作。”这是他的老师杨善智送他的。他记了一辈子,也笑了一辈子。
这个看似狂放不羁的人,内心却有极柔软的地方。
他写过一篇《温馨的记忆》,深情回忆亲人的过往。
小时候奶奶带他睡。冬天裤脚捋到膝盖上,他喊“奶奶帮我扯一下”。奶奶伸过手来帮他把裤脚抻到脚踝。“粗糙的家织布变得又熨帖又暖和,我至今感觉得到。”
读小学时,同学说他欠了五角钱,天天堵校门逼债。他跟奶奶说了。奶奶从枕头下拿出五角钱:“明天你还他就是。”
第二天还了债。“望着天空明媚的阳光,简直不敢相信,魇梦般的日子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结束了。以后我逐渐明白,许多事情,原本不必那么沉重的。奶奶的五角钱,让我受用终身。”
父亲理发时,兜里的十八块钱被偷了。家里冷,父亲和母亲促膝对坐。一根烟,父亲抽两口让给母亲,母亲抽两口又让给父亲。晚上舍不得开灯,两人就那样在黑暗中坐着,只有烟头的火星一闪一闪。
母亲晚年多病。他借了单位的三轮车,扫去煤屑菜叶,放上矮椅子,扶母亲坐上去,稳稳蹬着往医院去。有人羡慕地问:“这是您老人家的儿子呀?”母亲答:“是啊,幺儿,老十。”
盛和煜常痴痴地想:倘若奶奶、父亲、母亲还在,他一定在常德给他们买一套房子,暖气开得足足的;买好多条软包“芙蓉王”;请母亲去看戏,不去常德的“天声剧院”,去北京的“长安大戏院”,看那台上正演着轰动京城的京剧交响剧诗《梅兰芳》。“一千二百元一张的票,可咱们不用买。因为,这个戏就是母亲的十儿写的啊!”
他写到这里,收住了笔。没有煽情,没有哭诉。
克制,干净,惜墨如金,正如他写的每一个剧本。

伍:忧患与远方
盛和煜的心里,始终藏着一份忧患意识。
他不满当下的创作环境,觉得湖南人本应“敢为天下先”,现在却有些坐井观天。“我和学生在湖南艺术节拿奖,说心里话我并不高兴,这说明湖南的戏剧创作进步不大嘛。”
他批评过度娱乐化:“讲话行文都必须油腔滑调,不能一本正经。你一讲使命感,一讲崇高,一讲精英,就会遭到讨伐。”
他觉得被要求接地气是可耻的。“不要以接地气来掩盖庸俗、空乏苍白和令人发指的胡编乱造。如果真要接地气,就应该敢于直面社会,敢于直面人生,敢于直面苦难。”
他也不看好短视频和短剧,认为碎片化的观看方式会损害民族的深层思维能力。他不怕说出来得罪人。千帆过尽,这点胆气还是有的。
这份忧患意识,恰恰是他在意的证明。他在意这个行业是往上走,还是往下出溜,在意今后的年轻人还能不能看到好东西。
2022年,他获得长沙市“杜鹃花”终身成就奖。他以书信答谢:“父老乡亲,爱我厚我;星城长沙,福我佑我!一介书生,何以自处?惟啼尽心血,以报三春晖也!”
他呕心沥血,以自己的才华报答。写不出来的时候,痛苦地在地板上打滚,在屋子里拍案长啸,或者疯狂地读书。他读的书非常多,非常杂,记忆力也出奇地好。人家一目十行,他一目一页。
我问他推荐大家读什么书,他想也没想:“《清华国文课》《北大国文课》《复旦国文课》《西南联大国文课》。”这些经过岁月沉淀的经典国文读本,在他眼里是最好的汉语教材。
他还有三部戏在心里,想写。
一部是歌剧《白虹》,写荆轲刺秦。他想写一个简单的荆轲:做事不问结果,不问历史评价。主题是“清洁的精神,简单的人”。“我们做事总喜欢附加价值观。何必呢?”
一部是电影《辰州》,写沅陵废除科举后,一个年轻人仕途没了,爱情也没了。主题是“时代大潮裹挟下的个人命运”。
还有一部写知青七年的经历,用自己创造的文体。“故事太多了,精彩得不得了。”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得像少年。
雨还在下。我起身告辞,他送到电梯口。
我说:“盛老师,注意身体。”他摆摆手:“我身体好得很。才从云南回来,过两天又要去江西,一堆事等着呢。”
他觉得当过知青的人,“龙门跳得,狗洞也钻得”。有人说这不就是“大丈夫能伸能屈”吗?不。“能伸能屈”有权谋的味道。而“龙门狗洞”,是一种潇洒、透彻的生活态度。
站在梅溪湖的烟雨里,我回望窗后的那个男人:他上得殿堂,下得泥潭,写得出惊世之作,也打得了通宵麻将。
他这一生,龙门跳过,狗洞钻过,把苦难酿成酒,把创作活成命,把骄傲藏在谦逊里,把柔软裹在狂放中。
他能高能低,能雅能俗,什么都能接住,什么都不在乎。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辈子,真好。

人物简介:
盛和煜,男,1948年11月生,湖南常德人,一级编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中国戏曲学院荣誉教授,上海戏剧学院、湖南师范大学客座教授,曾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湖南卫视大片办主任、电视剧制作中心艺术总监。
作品三次入选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十二次获中宣部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含特等奖),七次获专业舞台艺术领域国家级政府最高奖“文华奖”(含四次“文华大奖”),获首届“曹禺戏剧文学奖”;本人获第26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优秀编剧奖,获评新中国成立70周年全国十佳电视剧编剧。
先后应邀到美国、德国,到中国传媒大学、中央戏剧学院、中国戏曲学院、上海戏剧学院、香港中文大学等地进行学术交流和讲课;先后应邀为中国京剧院、中央歌剧院、北京京剧院以及上海、天津、湖南、湖北、广东、云南、安徽等地区创作多部舞台剧作品。
代表作品:舞台剧《山鬼》《梅兰芳》《十二月等郎》《边城》《小乔初嫁》《一个人的长征》《田汉》;影视剧《夜宴》《走向共和》《香山叶正红》《恰同学少年》《血色湘西》《赤壁》《汉武帝》《乾隆王朝》《广州十三行》。
来源:长沙文艺
作者|朱敏
摄影丨刘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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