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别来无恙 —— 2026湘江半马行
晔子
深秋的长沙,晨雾轻笼湘江,清风裹着淡淡的桂香与水汽漫过熟悉的街巷。临街铺子的灯火次第亮起,蒸腾起新一天的暖意。这个城市一年一度马拉松赛事的前一夜,湘江两岸就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街道大型LED屏幕都打出了赛事主题“人民的长马,星城的节日”,而一句“爱长沙,辣就跑”,生动道出了长沙人热烈又从容的待客心意。身为北漂的湘妹子,我此番赴约,决心以一场半程马拉松,用自己中年的脚步重新丈量这方饱含青春记忆的水土。

起于江阁:晨光启处,江风识故人
本届赛事设全马与半马组别,分区鸣枪,起点都设在湘江中路的杜甫江阁。这座2005年落成的仿唐楼阁,西望橘子洲、遥对岳麓群山,是长沙一江两岸文脉带上醒目的地标 ,乃为纪念晚年漂泊潭州的杜甫而修建。当年杜甫流落至此,写下诸多感怀诗篇,《江南逢李龟年》的喟叹,而今仿佛仍随江风回响。离江阁不远,便是“朱张渡”。南宋朱熹与张栻往返湘江、切磋论道,常常由此渡江,往来于岳麓书院与城南书院之间,渡口的雕塑,定格下两位先贤临江思辨、往复讲学的身影。在长沙工作和生活期间,我曾无数次经过江阁,无数次凝望朱张二贤,而此番置身于3万5千名参赛运动员之中,我感到自己既是归来的游子,亦是城中与杜甫、与朱张等故人神交的旧友。更何况,这次还有多年故交、中学同学,也是跑马界的大咖“青会长”屈尊来给我当陪跑。所以,当枪声响起,我仿若听到的不过是一声老朋友的招呼,“嗨,你来了”,于是迈开脚步,飞奔向前。


赛道前段沿着湘江路北行,两岸围观市民此起彼伏的呐喊助威,带着湘音特有的热忱,我为这次半马特意购置的运动耳机在持续的沸腾声中似乎作用不大,我索性不去理会原来设定的节拍器,满脸笑容跑向一张又一张属于这块土地的亲切面容。待我不经意再看佩戴的运动手表,步频184,比平时戴上耳机刻意训练的效果还好,心率和呼吸也始终平稳,步幅步态则一如平常。这,是回到故乡该有的姿态,这,是站在故乡独有的状态,我不由得欢快地奔向架在路边的官方摄影机,竖起两个大拇指,大声喊道:长沙,你好!长沙,我回来了!


行渡橘洲:霜天辽阔,万类竞自由
跑到大约7公里处,赛道引桥向西,踏入橘子洲。橘子洲静卧湘江江心,是湘江泥沙淤积而成的狭长冲积沙洲,南北绵延约五公里,东西宽自四十至两百米不等,四面环水,素有“中国第一洲”的美誉。古时洲上广植橘树,秋熟之时金果垂枝,橘子洲因此得名。青年毛泽东在长沙求学的岁月里,常与蔡和森等挚友来此畅游湘江、纵论家国。1925年深秋毛泽东重临洲头,挥笔写下《沁园春·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一句,让这一片沙洲名扬天下。现今橘子洲的南端,矗立着青年毛泽东的艺术雕塑,2009年12月26日,也就是毛泽东诞辰116周年之日正式揭幕落成。雕像通高32米,长83米,宽41米,采用福建永定红花岗岩石材拼接而成,完美塑造出三十而立的青年毛泽东怀忧天下、心系苍生的意气模样。 深秋的橘子洲,香樟常青,乌桕与枫树染上丹红,风穿林杪,簌簌有声。我和跑友们一路向北再折返向南,行至主席雕像之下抬眼远眺,湘江浩浩荡荡回旋奔涌,水天一派开阔。眼前风物正是主席词中所写:“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赛道之上,万千跑者各异,有人提速向前,有人稳守配速,大家都在富含氧气的这段赛程调整着自己的节奏。我一边稳住自己的速度,一边联想,当年毛泽东在湖南一师求学时坚持冷水浴、登山、湘江泅渡这类艰苦锻炼,1917年又以“二十八画生”的笔名在《新青年》上发表文章,倡导“欲文明其精神,先自野蛮其体魄”,若主席能看到今日橘子洲今日国民之体育盛景,该是多么地欣慰。大约到橘子洲中段,一个70来岁的大爷穿着塑料拖鞋跑了上来,他随身带了个小音箱,正播放着这些天火遍全网的本山大叔金曲:"慌啥子嘛,慢慢来/太阳下山有月亮爬上来/云会在 ,花会开/好运总会为你而等待"。真是太有趣了,这首网剧《走马上任》的推广曲在长马的赛道上得到了最及时最贴切最鲜活的诠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拍,不必慌张,不必害怕,不必盲从,关键在于迈开步伐,勇敢向前,从容自在。这,又何尝不是当代人在万类霜天中的竞自由呢?

归向岳麓:枫林在望,弦歌伴我还
跑出橘子洲,再跨过大桥,便踏上河西枫林一路,岳麓山的轮廓,已缓缓浮在秋岚里。岳麓山是南岳七十二峰之尾峰,林木幽深,层峦叠翠,自古便是湖湘文脉的栖居之地。山脚下的岳麓书院,始建于北宋开宝九年,是国内保存最为完好的古代书院,千年弦歌不绝。南宋张栻掌教于此,定下“传道济民”的治学宗旨,朱熹不远千里前来,与张栻展开著名的朱张会讲,开书院会讲论学之先河,这里也由此成为湖湘学派的核心阵地、理学南传的重镇,得乾隆御赐“道南正脉”匾额。书院大门悬着家喻户晓的楹联:“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道出楚地人才蔚起、书院英才辈出的盛况;文庙另有一联则气度豪迈:“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彰显湖湘学人承接正学、经世担当的自信。千年之间,王夫之、魏源、谭嗣同、曾国藩、左宗棠等一代代仁人志士从这里走出,把经世致用、心怀天下的风骨代代相传。
古老书院的文脉,并未止于故纸与碑刻。2014年,首届互联网岳麓峰会便在书院启幕,千年论道之地,迎来新时代数字思想的交锋,从先贤讲学,到互联网新经济的思想碰撞,古与今在这里完成奇妙的接续。回想30多年前,我来到岳麓山下求学;30多年后,我有意选择奔跑而归。30多年来,我始终不敢忘却的是学院静静高悬的“实事求是”匾额,我始终魂牵梦萦的是“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秋景秋意。长沙的这场半马,给了我一个自己的圆满。

经过一百多分钟,终于抵达本次半马的终点——渔人码头。冲过终点的刹那,我诧异自己并没有多么兴奋,始终是起跑时那一份清澈的愉悦与笃定。与去年谷雨时分在北京完成的首个半马相比,这次长沙半马,我不仅提高了12分钟的成绩,而且全程配速心率十分稳定,跑得相当轻松,甚至跑完出现了还有很多力气的幻觉。老同学“青会长”不失时机地鼓励我“继续加油,一定要挑战一次长沙全马!”我哈哈大笑,想起刘禹锡那句“我言秋日胜春朝”,又低头看了看这次组委会颇具用心为每个选手定制的嵌含生日或手机尾号的专属参赛号码布,心想在长沙这座一股子辣劲闯劲霸蛮劲同时又充满温情的城市,又有什么是不可以创造不可能实现的呢?!

江风缓缓,湘水不息。赛道上,还有人在奔跑;赛道外,我的亲友团已然雀跃等候。早上把我送到集结区,为我拿衣拿包拍照的文茜妹妹和蕾兄弟笑意盈盈地捧着鲜花朝我招手;汪姑娘慧姐姐鸿姐姐九姐姐宋姐姐小佳莉等把庆祝的美酒温了又温,还有远道而来恰巧在长沙相逢相拥的峥嵘,还有同窗好友娟灿军明,莉旭成胜,还有永远的志勇大哥全家和填霞夫妇、煌兰夫妇、海燕姐妹、容师妹等等,以及北京的朋友们和在人生新赛道上打拼的宝贝女儿,他们赛前赛后线下线上都为我把劲儿鼓到了极致,把关爱暖意落到了每一个细节。至于坐镇益阳老家的八十老母最为精准地预测了我的完赛时间,第一个把电话打进了赛场;先生则在全程服务保障总调度工作顺利结束后,其深藏的老牌田径运动员基因得到了激活,表示明年要顶替“青会长”的位置,亲自陪跑。
长沙,山水如故。长沙,别来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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