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言楹语 一邑人文
周永康
第一次作序,是为家乡四言联。责无旁贷,也是情之所钟。
想那岳麓书院,若无“惟楚有材,于斯为盛”“纳于大麓,藏之名山”此两副四言门联,焉能名动四海、享誉中外?由此可见,文化之传承与发扬,往往寄于片言只语之间。
自我懂事起,家中百年祖屋大门之石刻对联“种德收福,干国栋家”,便深植于心。此联不仅是文字之镌刻,更蕴含着家族之期许与传承。前些年曾请颜家龙、莫立唐、杨福音、张锡良、鄢福初、陈阳静等书法名家书写此联。如今每逢邀朋返乡同游,祖屋之石刻门联必为我首荐之景。其字大过尺,颜体韵味醇厚,尽显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高远志向,每观之,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于千年古县浏阳,无论乡间新旧屋场,抑或祠堂、庙宇、学校、书院,乃至乡村红白喜事之场合,四言对联俯拾皆是。周家一百年之老祠堂前,红石柱上“礼从东鲁,业绍西岐”之刻字,尽显家族文化根源;秋收起义地文家市里仁学校门前“以文会友,为国储才”之联语,至今仍传承着教育之使命。
浏阳盛行四言大门对联,由来已久。实乃中华楹联艺苑中一株独秀的奇葩!其形制精悍,仅以四言,却能纳乾坤气象、寓家国情怀、寄修身之志、承祖德宗功。言简而意赅,辞约而旨远。它摒弃冗繁,直抵核心,以最凝练的文字,承载最丰厚的意蕴——是家风的无声训诫,是理想的庄重宣言,是地域文脉的生动注脚。这方寸之间的天地,浓缩了浏阳先民对“德”的尊崇、对“业”的追求、对“礼”的恪守、对“才”的珍视,将儒家“修齐治平”的宏愿,化作了千家万户门庭上可触可感的日常箴言。其文风之古朴刚健,意境之开阔深远,堪称湖湘文化精神在民间最接地气、最具生命力的表达。
我曾就四言联文风现象,向多位诗词楹联名家请教,却一直未得到确切的答案。早有收集整理浏阳四言对联之愿,却苦无着手之处。直至乙巳(2025年)春夏之交,与乡贤罗培根谈及此事,兴致盎然,二人一拍即合。罗不辞辛劳,骑摩托车自家门口始,展开田野调查,短短半月,便搜罗百余副四言联,并一一考证其渊源。
初步成果既出,我遂邀请八十有五高龄之中国楹联界泰斗余德泉教授及其弟子余晋禧,于“五一”期间前往浏阳泮春村实地考察。他们看到“家风依旧,社稷维新”“江湖寄迹,清白传家”“陈乃舜后,氏自周封”“学术经国,诗礼传家”等乡间留存之石刻门联,余教授深受触动。一周之后,微信上发来约三千字的《四言联从浏阳泮春村说起》,深入剖析浏阳四言联之文化内涵与价值。
退休二十余载,始终投身文化保护之志愿者谭建华,足迹遍布全省一千二百余村落,进行拍摄与拓片工作。在我的邀请下,他三次前往泮春村周边拓印石刻四言联,为收集工作提供珍贵的原始资料。文化学者曹隽平闻此盛事,表示《艺术中国》杂志将推出专刊予以宣扬,且可于省文化馆免费展览,助力浏阳四言联之传播。浏阳文联许征主席亦主动担当召集之责,一时间,浏阳楹联、诗词、书法、摄影及非遗民间文艺各界之士迅速汇聚,众人走村串户,短短三月,便全面收集筛选出二百余副四言联,成果丰硕。《楹联博览》第七期发表罗培根和我合作撰写的《人文厚重,历史悠长——浏阳市北乡四言联初探》,对浏阳四言联的研究成果进行阶段性总结。
围山苍苍,浏水泱泱。承蒙各方热心人士齐心协力,始有《东方密码北斗文光——浏阳四言联撷英》一书刊印。我以为,遍布浏阳城乡之四言联,是浏阳又一文化特产。吾辈应当珍爱。值此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乡村文化振兴的时代背景下,我们更应珍视这一宝贵文化遗产,将其发扬光大,使其文风绵延不绝。
写下这些,勉强为序。
二〇二五年七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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