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父亲

相链区块链

  刘际雄

  父亲岁领89,过几天便吃90岁的饭了。前两天早晨从卧室起来,他不小心摔倒在客厅里。人老有三怕,最怕是摔跤!几位弟弟盘桓一日,将他带去县中医院骨科检查:右股骨颈骨折!

  匆匆由长沙赶回慈利,来到父亲病床边。听主治医生介绍病状,等待来日多科会诊决定方案。身为长子,我支走三位弟弟,留在医院值班。

  躺在陪床上,望着一旁时发沉吟一脸痛楚的父亲,泪眼婆娑里,闪出与他共演的一幕幕生命图景。

  父亲长我17岁,父子俩聚少离多。自孩提到出道20余年岁月里,留给我印象最深的一个词是“找”。

  最早一次找他是1958年春。父亲在新组建的东岳观公社银泉大队做会计兼团总支部书记。大跃进年代群情激昂,空气里都澎湃着“奋进”的力量。父亲几个月没回家了,一日早‌餐‌后,母亲让我在家带弟弟,她要去大队部看父亲。“我也要去!”三岁多的我不顾母亲反对,起身便跟着她后面跑。“你回去!”母亲不想我跟着,往回撵我。可我不愿回。几个月不见父亲了,我要去找他!去大队部三四里地,母子俩就这样她撵我返,她走我跟,一路“赶脚”赶到大队部,见到了时年20过头的父亲。

  第二次寻找是十来岁。父亲几经周迁,在东岳观、国太桥、杨家溪粮站做收粮员。1965年,28岁的父亲辗转到通津铺粮站上班。粮站设在一个山洞里。那洞名唤燕子洞,走进去凉飕飕的。父亲宅在那洞里又是几个月没回,我同妈妈说要去找他。拗不过我的妈妈送我到山口,丢给我一句话:早点回来啊!伴着初升的朝阳,我山行十五六里,找到那燕子洞。父亲正在粮包上做事,见了一脸‌黝‌黑冷汗涔涔的我,惊诧道:“雄宝儿,你咋来了?”“我想看你呀!”我甩给他一句似嗔还萌的话。那个中‌餐‌是在洞里吃的。三四个人。有白菜,有萝卜。还有一条‌鱼‌?不记得了。

  去关田溶水库管理所是我第三次找他。那是1969年。父亲几经周折,终于经公社书记张圣璞提携,去到关田溶水库管理所做技术员,吃上了“袋袋粮”。四弟际胜1968年正月出生,到1969年秋不过两岁。小家伙少年多舛,常喊肚子疼。那一日下午疼得哭天喊地,弄得我和妈妈惶惶无计。“找爸爸去!”我找来竹背篓,将四弟装进背篓里,就朝关田溶水库方向走。山道弯弯,夕阳灿灿。15岁的我背了岁半的小弟弟,经凉亭,过东岳观,穿新泉,走风洞,将小家伙送到父亲身边。水库有卫生员,一检查,是蛔虫!吃几粒打虫药,第二天背他回家,拉出一大串虫,好了!

  我读初中阶段,父亲曾有几年居家。大家人口多,生计第一着。最要紧的是柴禾。煮饭,养猪,过日月,样样离不得柴呀。于是,五黄六月,借着暑假,我同父亲肩着枞担扣索上山去砍柴。山荆蒯曼,四野萌然。我挥刀如戈,将那山荆一撮撮砍了,捆,扎,然后将枞担一插一举,弄到肩上,随了父亲“咯咕咯估”往山下走。下山是顺路,中途可饮泉。但到得山下二三里,当归家处,却是一个倒上坡!那坡啥样?弯弯拐拐,左盘右旋,坡度得六七十度。我人小性子真,每次都把柴担做得很重。挑到坡下,已是精疲力尽。我把柴担往山边靠了,父亲便默默挑上坡去,再下坡接我一程。忽一日,父亲先我把柴担挑上去了,我担子重,一路歇歇靠靠来到坡底。歇,等。我知道父亲是定会来接我的。可日光一寸寸往下走,仍不见父亲踪影。“他是回家不来接我了?我找他去!”我在茫然里,挑起重重的柴担,一步步往坡上挪。热风习习,热汗涔涔。蹭到半山坡,一抬眼,父亲站到我眼前!他无声接过我‌柴‌担,上坡,下坡,还家,我悠悠然跟着父亲,那是难得的甜蜜啊!

  之后是一次最无赖的找。那年我高中毕业了,公社组织适龄青年报名参军。我报了名,通过了体检,只待招录。不意大队推荐那一关,另一青年抢了我先。不服气!我同妈妈说,我要去找父亲。其时父亲已转到通津铺区水电站,我晓得那地方。早上啃了一个红薯,我便蹭蹭往通津铺赶。父亲找到了,但事情解决不了。父亲说,那伢子条件比我好,没办法。“我到县武装部去!”气冲冲的我不顾父亲阻拦,转头便向县城跑。穿山,越涧,过河。三十来里路赶得我气喘吁吁,到县武装部时已是四五点钟。我找谁申诉了?部长?副部长?记不清了。唯一清楚的记忆是,武装部的吉普车将我送回了东岳观!

  最紧要的一次找当数1977年。那一年邓小平拨乱反正,于十年文革后首次恢复高考。我本是桃源师范公费毕业生,同年七月毕业后分配到东岳观中学任教。有工资,有房子,还谈了恋爱。但高考恢复的消息令我振奋,让我向往。匆匆备考,忙忙赴试。12月底,一张录取通知书送到我手里:我被常德师专录取了!入学不带工资,爱人还得等三年,这学上也不上?父亲其时已到县水利局,我在学校电话间拨通了他电话。

  “是大学就要上!上了大学比什么都好!”

  两句话,就这样两句话,像一道闪光的电,将我的人生送入有声有色的轨道。

  最尴尬的一次找是就读常德师专期间。我1978年3月入校,依规带职不带薪。国家管了生活费,但日常开销得自备。洗漱用品,日常添置,书籍课具……我同父亲约定:一月给我五元钱开销。那年月钱贵,五元也是不小的数目。我深知父亲艰难:一个月不到20多元工资,母亲居家领着四个弟妹,还有祖父祖母要照看,还要自己过活,付往返城乡的车船费……我是尽力节俭,不置衣物,不入风流,听课笔记也买了白纸自己做。可熬到最后一学期,出了一件让我心崩的事。课后去图书馆借了本《文心雕龙》,下午连着晚上细心研读。灯熄回寝室,第二天去教室上课,那放在课桌里的书不见了!追,找,在黑板上写重重的话骂!但窃书者不悔:窃书不为盗呢!借书要还。图书馆有规:此类古籍丢失赔率十倍。而常德又没有买,咋办?‌彷‌徨几日,我给在武大和北京青年政治学院的同学写信。信是用英文写的,我不好意思。万幸,在北京的同村族叔刘会中见了我的信,请人翻译,去书店买了寄给我。书本定价3.84元。购书款得还,而我手中只剩几枚硬币。万般无奈间,我提笔给父亲写信。写了缘由,写了委屈,写了我怯怯的请求:您能否给我这意外的支持?不几日,我从邮局收到一张4元汇单和一封信。信里一句话让我铭记至今:不该花的钱不花,该花的钱要花。我知道,为凑这本不该花而不得已要花的4元钱,父亲的裤‌带‌又勒紧了一圈。

  光阴荏苒,日月如刀。饱经风霜的父亲退休后渐次与病痛结缘。冠心病,糖尿病,前列腺炎……2021年他不意中风,在县人医溶栓,去常德人民医院手‌术‌,到长沙三真医院做康复。不出一月,父亲执意还家,往后的日子天天向好,只余右手手指不展。前几年全球新冠横行,他闭门自守,卧床不起,竟躲过那场灾难。但人老总遭病痛撵。三月前,他膀胱结石,住院开刀,取出石头一串。前两天,他一个趔趄,摔断股骨颈,如今静躺在我面前。

  照顾他吃药,洗脸,不时接尿。可半夜里,他的神情突然大变。

  “我老妈子呢?她在哪里呦?”他问的是长他五岁半的母亲。

  “她在家里有人照管,好好的。你只管好自己啊!”我告诉他。

  “她在哪个家里?”父亲的声音突然高起来。略一停顿,那高腔竟变成谩骂:“刘家雄宝儿,你这个强盗杂种!你不让我和老妈子在一起。你跑起回来搞么得的?明天给老子滚回去啊!”

  愕然!悚然!赫然!

  这是父亲说的话么?我心中那像山一样坚定可靠的父亲呢?

  打开“豆包”,一行字映入眼帘:额颞叶痴呆伴发的妄想。父亲这是变傻了啊!

  我知道,父亲的内心是被深深的恐惧和依恋包裹着了:恐惧病痛,更恐惧死亡;依恋亲人,依恋这多彩的人间啊!

  明日便手‌术‌,一定要让他重新站起来,站成一如从前坚定可靠的山!

  亲爱的父亲:吉人自有天相。儿孙后辈都为您祈福。您挺住、加油啊!


【作者:刘际雄】 【编辑:张辉东】
关键词:找父亲
>>我要举报
共0条
晚报网友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长沙晚报数字报

热点新闻

回顶部 到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