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妈妈在的岁月
姚卓雅
龙虾是从河里新捞的野虾,个头壮硕、气势凛然,个个昂首扬螯,威风凛凛。我蹲在小盆边,看它们张牙舞爪,偶尔伸手逗弄,冷不防被铁钳一夹,疼得眼眶发红,却依旧对这鲜香滋味念念不忘。
我黏在母亲身后,看她细心处理龙虾。油锅微沸,蒜末浮沉,香料与热油相撞,迸出清脆滋啦声响。我踮起脚尖,下巴轻抵灶台,眼睛一眨不眨。母亲回头瞥见,笑着用沾了香气的指尖轻捏我的脸颊,嗔一句“小馋鬼”,再以筷尖轻点浓汁,递到我唇边。那一点咸鲜滚烫,在舌尖缓缓化开,满屋都萦绕着小龙虾的醇厚浓香。
夏日便在这满心期盼里,被拉得格外悠长。
龙虾出锅时,恰逢黄昏。夕阳泼洒碎金,天际晕开玫红晚霞,慢慢浸染成温柔的浅粉。搬一方小桌、拎一张矮凳,坐在家门口,就在这粉黛漫天的暮色里,慢悠悠剥虾、细细品尝。
待天色沉为灰蓝,天际浮起浅紫柔光,门前路灯次第亮起,暖橘光晕温柔铺开,像一轮轮初春的小太阳。广场舞的乐曲准时响起,大妈们手执艳红折扇,笑语盈盈地赶往广场,他们围坐一处,闲话家常。我住的小区是一排排平房,卷闸门一拉,满室人间烟火扑面而来。若逢主人家用餐,定会热情邀旁人共尝,即便旁人几番推辞,主人便硬将红烧肉、糖醋排骨塞进旁人嘴里,定要听到手艺绝佳一声赞,才会满意作罢。
手边虾壳渐渐堆成小红山,碗中龙虾所剩无几。小伙伴们吃完晚饭,围在身旁轻声催促。我火速啃完最后一只虾钳,吮净指尖,便与他们一同奔向夜色里疯玩。直到夜深,广场舞散去,串门的人归家,唯有河边蛙鸣、草间虫唱与潺潺流水相和,谱成一曲夏之夜曲。夜空墨蓝深邃,繁星静静闪烁,我们玩累了便相互依偎,比赛谁数的星星更多。直到母亲寻来,轻揪耳朵带回家,枕着虫鸣蛙声安然入梦。
这样的夏夜,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儿时的我总以为,世界盛大安稳,时光漫无尽头。后来,小龙虾仍是夏夜餐桌的常客,只是野生虾渐渐难寻,市面上的养殖虾个头偏小,虾螯细瘦,少了几分野气,吃起来也少了些许趣味。
忽有一天,那些玩伴或搬家,或升学,渐渐散落四方。那年,最要好的嘉嘉要随父母去往远方。临走前夜,她依旧坐在路灯下等我,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往日的催促。“以后不能一起玩啦。”她轻声地说。夏风骤然安静,我低头剥着虾壳,坚硬的壳棱微微扎手,心里漫开淡淡的不舍。
好在外出务工的父亲归家,一家人围坐桌前,慢慢吃饭、静静剥虾,看天色从绛红转浅紫,再沉为深蓝,暖意融融。广场舞响起前,邻居梁奶奶便搬来竹椅,轻摇蒲扇坐在门口,笑眯眯看着我们一家,与母亲闲话家常。不多时,几位老人聚在暖光灯下闲谈旧事,那些尘封的往事,伴着星光与虫鸣,静静流淌在岁月里。
这样的日子,平淡稀疏,寻常温暖。那时的我总以为,时光恒久不变,岁月岁岁悠长。
谁知几年光阴流转,门前路灯翻修一新,换成了清冷的白光。小区里不少人家搬离,一排排卷闸门紧锁,往日热闹不复存在,只剩几分清冷萧疏。昔日走家串户、嬉笑蹭饭的场景,再也难以寻觅。广场舞依旧,却只剩零星几人,一曲舞罢便匆匆散去。夏夜依旧,好几位奶奶走了,我妈妈也仓促地走了,甚至就连再为我们做一顿麻辣小龙虾都来不及。不过,仍会有老人独坐月下,孤身一人轻摇蒲扇,惨白的灯光洒在花白发丝上,透着月色般的清寂。
前不久归家,偶然抬头,发现夜空的星星稀疏了许多。我不知道哪一颗星是妈妈,几乎所有的星星都那么遥远、那么深邃。侧耳细听,蛙声早已消散,只剩几声零落虫鸣。我恍然惊觉,那些星空下的欢笑、蛙声里的团圆,那些曾以为触手可及的日常,都已化作旧时光里的回忆,悄然流向岁月深处。
时光是一条奔流不息的河,载着人生之舟,缓缓向前,永不回头。我像刻舟求剑的那人,试图刻下有妈妈在的岁月,一遍遍回望来路,想寻回遗失的过往。可那些温暖旧忆,终究留在了时光彼岸,再也无法复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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