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爱

　　周知军

　　在我年过知天命的时光里，常常是女儿在宠着我，那暖意恰似三月的风，悄然拂过心头，不知不觉便漾开一片温软的欢喜。

　　那是春雨淅淅沥沥的三月。女儿被咨询公司派往广州，为广东省发改委做产业发展规划。没日没夜的工作成了她的日常，我们父女间的交流，往往只能趁她上下出租车或是匆匆吃饭的间隙，简单说上几句，算是“交换思想”。那样的对话，就像寂寥天边缓缓飞来一只孤鹤，转眼又掠入云中，天空复归宁静，只留下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然。

　　如此往复近两个月，五一小长假渐渐近了。一个深夜里，女儿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来电：“爸，五一你和妈妈来广州吧，我们在这儿团聚。”电话那头，她兴奋得像中了头奖；我也像抿了一口醇酒，心头蓦地涌起一阵温热：“好，爸爸也想你了——正好，也见识见识广州的梅雨天。”女儿像得到领导批准般开心，行程即刻按下快进键：她很快订好高铁票，并在广州丽思卡尔顿酒店安排了套房。

　　高铁在绵密的春雨中穿行四小时，我们终于抵达。走出站口，远远就看见女儿——一身藏青色连衣裙，撑一把伞，静静伫立在出站口。她踮着脚在流动的人群中张望，看见我们的一瞬，立刻举起伞摇晃起来，声音穿过雨丝传来：“爸，我在这里！”随即像只小鸟般飞跑过来，紧紧抱住我。我喉头微哽，只脱口而出：“扬扬，你又瘦了。”

　　出租车将我们一家送至丽思卡尔顿酒店的门厅。服务生热情迎上，引导我们步入楼上套房。宽敞明亮的房间映入眼帘，第一次入住这般精致的酒店，我们倒真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目光里满是新鲜与好奇。女儿在一旁笑意盈盈地忙碌，递茶、削苹果、安放行李……“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那一刻，我忽然真切地感到：女儿长大了，如今竟换作她在宠着我。心底漾开的甜，比蜜更浓、更绵长。

　　我对她说：“爸爸的小棉袄真的长大了，往后我可要享清福啦。”女儿笑靥如花，随即絮絮说起在广州的趣事：竟在异乡偶遇英国留学时的同窗。那位英伦回来的帅哥望着“小蛮腰”广州塔，脱口而出：“好像一根大豆芽呀！”逗得我们捧腹大笑，一路风尘与疲惫，也在欢声笑语中悄然消散。

　　接下来的日子里，女儿总惦记着让我们开心。每到周末，她便早早地在网上预约好一切，领我们去逛广东省博物馆，执意带我们去越秀公园散步。走在春风细雨里，看满园生机盎然，我们的心情也跟着舒展明亮起来——那是她用心为我们安排的一份“自然疗法”。

　　更让我们惊喜的是，中午她早已悄悄订好了广州有名的南园酒家。一走进去，就像瞬间步入了另一处静谧园林：青砖绿瓦、飞檐翘角、亭台流水、竹影摇曳……我们边走边看，女儿在一旁细细讲解，眼里闪着光，仿佛带我们欣赏的是她精心准备的礼物。

　　而桌上的菜肴，更是藏着她不动声色的宠爱。晶莹的虾饺皇、皮脆肉嫩的白切鸡、滑嫩鲜香的小笼包……每一样都是她特意点的招牌。“爸妈，你们尝尝这个，”她一边说一边为我们夹菜，“这个软，这个鲜，你们一定喜欢。”一顿饭下来，味蕾一次次被唤醒，心却一直暖着——原来爱，是可以看得见、尝得到的。

　　她陪伴我们的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女儿细腻的心思。分明是把对我们的爱，都化在了这春风里、细雨里、热腾腾的菜肴里，宠得我们仿佛又做回了孩子。

　　临别那日，细雨又起。女儿送我们至高铁站入口，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纸盒：“爸，知道你喜欢写字，给你带了支笔。”盒里是一支沉甸甸的铜制钢笔，笔身已微微发亮——原来是她这两个月一直带在身边用的。

　　“工作时总想起你教我练字的样子，”她帮我别进上衣口袋，动作轻柔得像在整理一朵花，“你可以用它来写小说和散文。”

　　列车启动时，隔着雨幕，我看见她仍站在原地挥手，藏青色的连衣裙渐渐融进广州的烟雨里。我握着那支尚存她体温的笔，忽然懂得——所谓被爱，不是永远站在春风里，而是无论走出多远，都知道有人在你心间，悄悄放了一小片温暖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