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取兵:数支红蓼醉清秋

  酒,于乡村总有一种扯不清的情愫。

  家乡的米酒是村庄史的见证者。酒的历史有多长,村庄的历史就有多长。每一个村庄就是一部人类的简史。

  父亲是村子里的一名铁匠,而刚毅的父亲还会做一手香甜的糯米酒。父亲一生喜酒,如今七十九岁高龄,一日三餐依旧能喝二两多白酒。每逢佳节将至,父亲必做一盆米酒。称米,洗净,浸泡一天一夜,把糯米浸透。放在木蒸笼里用大火蒸。水汽蒸腾,灶中的火焰照亮了一个家。不到一个时辰,糯米的香气就盈满了农家的院落。这是孩子们格外喜欢的时刻。蒸好的糯米俗称“淘饭”。和一般的米饭不一样,它硬一些,还有些米形,一粒一粒的不粘连,却好吃。做酒,是孩子们享受吃淘饭的一个美好时光。父亲却不多给,为我们兄弟几个,每人捏上一坨糯米饭,热热的,吃到口中柔软细腻,比普通的米饭香甜。在那个白米饭都难以为继的日子,一坨热热的糯米饭真的温暖好些时日。至今想起那个时刻,总有一种幸福回味绵长,历久弥香。

  在我们快乐地吃淘饭的时候,父亲等米饭凉下来,把糯米和碾碎了的酒曲混在一起,细细搅匀,再一层一层地摁进大脸盆,表面细细地抚平,又洒上一层酒曲粉。有意思的是,每次做完父亲特地在糯米中间留一个洞,父亲称它叫酒窝。父亲说,酒缸里的酒窝如泉眼,酿出的酒液都渗到酒窝里,称为酒娘。初成的酒液称为酒的“娘”,这叫法很动人,酒有了娘,就源源不断地生出酒液来。酒娘是甜的,十分嫩滑,没有日后成酒时的呛辣。想像乡村的新娘小媳妇,初进婆家门,温婉羞涩,如嫩叶新花,时间久了就老辣起来,甚至有了泼,就破败了。

  拌完酒曲,脸盆盖上木盖板,放入床上,用棉被紧紧包裹,让它们在温暖的被窝中做着发酵的梦。我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要盖棉被。父亲说做酒,窝要温暖,太冷了不出酒。太热了,酒会变酸。有时冷了窝,父亲找两个玻璃瓶,灌上开水,放进被窝。这个期间不能松窝,否则会变成半生不熟的酒饭。

  父亲做完这一切,总会泡上一杯热热的川芎茶,透过袅袅水雾,平静的脸上隐藏着满足。而在水雾后面,是我们的期待,等待也是一种美好的过程呀。每天我们总会到房间里溜达几趟,闻一闻正在日子深处的香。一两天,能听到棉被下面隐隐约约的气泡。三四天后,悄无声息。这时酒香却一阵比一阵浓郁,香甜的米酒大功告成。 每逢佳节,酒的醇香弥漫乡间院落,穿梭在整个村子,菜园子、水井旁,甚至牛栏,也不会放过。农家的日子,因为一盆自酿的米酒,把原本清苦的生活酿出一屋子的馨香和欢愉。

  这样的场景至今难忘。午后的光景静谧而慵懒,屋顶明瓦上的阳光漏下来,父亲的手在光线里麻利地伸伸缩缩,空气中氤氲着隐隐的喜悦。父亲在做酒的过程中,口中喃喃有词,像是一个十分庄严的仪式。父亲说这是喊酒。我不懂。乡村有太多的隐喻,永远也参悟不透。

  譬如这做米酒,就离不开酒曲。我对小小的酒曲充满了敬畏。原本只是一粒汤圆大小的曲丸,灰不溜秋,却有如此魅力,让平常的米饭变成浓香的酒。

  酒的好坏,关键全在酒曲。曲好,酒好;曲不好,酒就会酸辣。而做酒曲更是神秘的事情,至少在乡下,酒曲并不是人人能做。每一个村子里只有两三个人会做,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父亲就是做酒曲的高手。他告诉我,并不是所有的蓼都能做酒曲,在洞庭湖边,蓼草有几种:小蓼草,植株小,细茎,叶椭圆,不辣,平时常常拔来做猪草。至于小红蓼我还能记得的用处,是洞庭湖上的捕鱼人用它穿过鱼的腮和嘴,打个结,买鱼的人拎着拿回家去。大蓼草,可以长到半人高,茎粗,节膨大,叶较尖,也不辣,只能当柴烧,在夏夜时分,被老爹们砍来熏蚊蝇,也是不错的去处。辣蓼草,植株较大,杆深红色,叶子狭长,顶部尖,最明显的是叶子上有不规则的暗黑色的斑点,叶子是辣的,很辛苦的味道。这种蓼草才是做酒曲的原料。每到夏末,父亲挎上篮子,到野外去寻找大叶蓼草,连根拔回来,洗净,装到坛子里,装上水,盖上一个木盖子,等到草汁全泡出时沥掉渣,用汁水拌和谷粉、小麦粉、麸皮做成土曲,捏成汤圆大小的丸,铺在竹篾上风干。到了酿酒时,这一枚枚小小的土曲将给这个村子带来无穷的馨香。

  做酒是一个神秘的过程。酒曲与蓼草更是神秘的关系。蓼草秆叶花皆红,酿出来的酒虽然无色透明,人醉倒时却也全身皆红,仿佛还原成了蓼草的颜色。这是一个奇怪的一步步造化的过程。古人的诗句“数支红蓼醉清秋”里面,有浓浓的酒意和乡情。

【作者:葛取兵】 【编辑:黄能】
关键词:米酒 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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